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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小棣:人生無法被性別框限,除非你框限它

王小棣:人生無法被性別框限,除非你框限它

[2019.06.10/親子天下/記者張子弘報導]

伴盟評論: 「對我來說,性別認同是人生考驗,但我不能讓它成為我的限制。」 ——王小棣導演
這次王小棣導演也有來參加凱道同婚宴當證婚人,他當時給大家祝福和期許:「 藉著我們今天能夠成功結婚,讓我們的社會越來越好,好嗎?」在這篇文章裡更看到滿滿的企圖心和勇氣,謝謝小棣老師。

從事導演、編劇、監製將近四十年,王小棣仍然熱愛說故事。他善於觀察社會底層和弱勢,並從中發現動人的亮點,作品流動著生命的困境與辛酸,也得見幽默與溫暖。他是台灣電影、電視人尊敬的「小棣老師」。曾打造叫好又叫座的「植劇場」,掀起台灣自製戲劇的風潮。儘管因資金中止必須喊停,仍和長期合作的導演另立「拙八郎工作室」,繼續為台灣培育專業的拍片及表演人才。生於官宦之家,王小棣陽剛堅定的外表下,卻無法擺平自己的「性別認同」。直到赴美求學時與老師的一席談話,終於打破困境,得與這個世界有了更開闊的相處。

我生長的環境跟現在很不一樣,小時候的物質及物資環境有限,加上教育觀念也不同,我們那時沒有「自我」的選項,衣服,穿哥哥剩下的;吃飯,大人煮什麼就吃什麼。一切輪不到自己,什麼都沒得挑。

按照現在的判定標準,我懷疑自己可能有「注意力不集中」的問題,但當時沒有這種觀念,理所當然就被貼上「頑劣小孩」的標籤。

小時候在教室好好上課對我來說很痛苦,我滿心都被「玩」占據,對任何事物都好奇,都想去玩、觸碰。我在學校調皮搗蛋、在家裡偷擺在茶几上請客用的香菸去廁所抽,大人對我只能用打罵來處罰,雖然讓我皮肉疼痛,依然無法阻止我的玩心。

性別認同曾讓我痛苦

因為太愛玩,就算被老師打手心打到手痛得抬不起來,我依然不太在意。我真正的痛苦來自「性別」的認定,我滿早就發現,性別問題讓我跟這世界似乎格格不入。

生理上我是女生,跟隨大人一起參加某些聚會場合時,常被要求穿裙子,「穿裙子」總讓我窩在房裡痛苦很久,但心裡就算一萬個不願意也由不得你,最後只能順服。

不明就裡的人,看我的外表與行為,總會好奇的問:「他是男的?還是女的?」這問題一直困擾著我,基於防備心理,我總是傾向不回應,還擺出一副不鳥對方的態度。有時被問煩了,心中很生氣,這種疑問對小孩的我來說,仍然是充滿壓力的。

我從小就喜歡成熟溫柔的漂亮阿姨,知道有位漂亮阿姨某天要來家裡,我就好開心。這種感覺,讓我覺得穿上裙子的自己好像在欺騙他人,不管穿制服上學,或跟大人去餐廳聚餐,都讓我充滿欺騙的感覺。我覺得自己並非「女性」,以至於初中念教會學校時,學校地板是磨石子地,不但要掃,磨石子地的黑邊還要打臘,而我從來只負責打蠟的工作。

在我心裡,掃地是女人的工作,需要用力打蠟的工作,才屬於男性。高中上家政課也一樣,每每分組烤肉,我一定去生火,生完火就跑去玩,等別人把肉烤好才回來吃。這種想法現在很受到年輕一輩的挑戰,問我為什麼這樣想?我也不知道,可能是傳統教育「男女有別」的框架,讓我無形中也把框架放在自己身上。

高中時看了一部與性別認同相關的電影,我才發現,原來自己並不孤單,這個世界上還有人跟我一樣。

演出女角後內心和解

直到赴美念戲劇研究所,我才擺脫這種桎梏。研究所第一年的演出,我扮演的角色是一個自言自語的精靈,反正我是外國人,大家也看得開心,很容易就過關了。到了第二年,老師要我演《慾望街車》女主角白蘭琪,這讓我心生排斥,立刻拒絕。

老師說,不演只能當掉,我口頭上很乾脆說「好」,回家心裡卻在發抖。我是個平常不會算計的人,仔細一想,萬一還有別科也不保怎麼辦?內心辯論交戰很久,最後只有去找老師聊一聊。

老師也不跟我說教,他只問我:「這角色你會不會演?」我答:「會,但我不想演。」老師說:「會做的事情不要做,你想要一個狹隘的人生?」

老師的回答讓我呆住了,沒想到老師不但沒逼迫我,反而和我討論人生的層面。在那一刻,我看到自己被性別認同所框限。對我來說,性別認同是人生考驗,但我不能讓它成為我的限制。

我扮演了白蘭琪,那門課也順利過關。那一席跟老師的談話,還有那一場通過考驗的演出,我覺得自己完全跟這個世界達成和解,什麼事情都不再限制我,我感到真正的輕鬆與放下,不管處事還是生活,任何挑戰,我都可以全力以赴。

關注更多別人的故事

許多創作者習慣從深刻挖掘自己出發,但我感覺自己一直以來的注意力都在別人身上。也許小時候聽過的故事都太偉大了,看過的電影都是那種「生死存亡」、可歌可泣的大時代故事,以至於一看到山頭,不自覺就聯想「印第安人要出來了!」或者戰爭片中一排部隊整軍待發,當領頭者喊「進攻」時,我會很入戲的想:我敢站起來嗎?我有劇中人的勇氣嗎?

生死存亡的故事讓我著迷,自己的「小我」根本不算什麼。慢慢長大後,看到許多不同職業、階層的人面對世界的委屈與勇敢,總會觸動我,產生好多故事,想要一一寫出來。這些故事兜來轉去,自己就是不在裡面,我從來不參加女性影展,也覺得自己不夠那個資格。

我的新劇《20之後》,也是看到兩個漂亮中性的女生,還有一個常常出現在公司附近等其中一位的男生後,發想出的故事。他們那麼青春,感情那麼誠摯動人,這裡面沒有算計,不知自己等不等得到?也不知道對方是否會喜歡他?他就是忠於自己的內心,做自己想做的事情。

我回想自己二十幾歲時,好像也沒在想薪水的事情,美國回來跟完一部電影,接著想著哪裡不足,還想學好攝影,就跟攝影師商量讓我去當徒弟,我不拿錢,只要吃便當就好。

這個社會有時太勢利了,常用「草莓」、「22K薪水」去看待年輕人。這幾年我因工作認識許多年輕人,他們很有想法,也有實踐能力。他們沒有什麼錢,有的就是真誠,不管得不得的到。好多優秀的年輕人,帶著他們的聰明才智,全心投入各種社會相關的議題,當然也有掙扎,但對好多事情都願意努力。我也看到年輕父母對孩子的教育方式,年輕爸爸很在意跟家人的互動,我都覺得他們好棒!

「故事」讓我們平等

這幾年我思考自己的工作,一開始是喜歡而投入,現在愈來愈覺得「講故事太重要」。教育觀念已經改變,當拿掉了傳統那些忠孝節義的標籤,你會發現每個人的不一樣。我們在不同故事中看到「那個人好勇敢、那個人好為難、那個人在想什麼呢?」身為人類,你也會有同理心,也會有想像力,讓每個世代平等述說自己的故事,在故事中互相溝通、學習,變成一個心胸更開闊的人,是多麼重要的學習。

王小棣說:「只要我還活著,就會全力以赴的繼續講故事。」照片:稻田電影提供

「故事」讓我們平等。

我一直想拍唐太宗時代的戰爭戲,我有好多細節及情節想要描述,這些跟年輕人喜歡的科幻故事同樣精采。大家常喜歡講「代溝」,但從彼此交換故事的過程裡,我們打開心胸接納彼此,可能找到困惑多年的答案,或發現自己難以跟他人相處的原因。在網路論戰溝通困難的年代,我更覺得自己工作的重要。

四十八歲時,醫生宣布我得了癌症,我聯想到從小就有對死亡、對結束的感覺。沒想到我人生、事業的重要伴侶黃黎明比我先走一步,我自認現在的自己是「人生畢業班」,已做好準備隨時面對死亡,我只問自己:想做、該做的事我都做到了嗎?還活著時,我依然會努力工作,全力以赴的繼續講故事。

報導連結:親子天下